亲爱的孩子们:
1994年(或1995)我在香港为政府工作,看到香港媒体报道,克林顿总统夫人希拉里在北京参加联合国妇女大会,在我的印象中没这是第一次在北京举办如此规模的联合国大会,也可能是最后一次。新闻报道希拉里没关注妇女权利(或不够重视),却盯着中国监狱饭人的人权状况不放,以西方标准“大肆搞事”,其中一条,据香港媒体报道,希拉里认定中国犯人的伙食标准过低,几乎“吃不到人体需要的肉食”……
看到这条新闻,我义愤填膺,立马匿名写了一篇评论(当时身份所限,只能匿名)邮寄给香港报刊,文中嘲讽希拉里不了解中国国情,我们还有三个亿的人没有脱贫(当时好像是2亿的数字),这说明这些人都不能有足够的肉食维持生活,而这个女人却来关心犯罪分子,认为他们应该有必要的肉食……
30年后在北京看守所,我多次向领导反映,三餐中的肉食太少,我身体吃不消,希望增加一些自己出钱的肉食“采买”(个人出钱购买限定的食品作为补充食物)。这个时候,我想起最多的就是30年前我的那篇文章和义愤填膺……
几位几进官的犯人告诉我,现在监狱的伙食比以前改善太多,有一位2008年到2013年在监狱服刑的北京人告诉我他们的伙食,我完全可以肯定他所在中国监狱的伙食好过我所了解的中国贫困地区(我写《致命武器》时多次深入贫困地区)平均生活水平高。我现在所在二监的伙食,我不知按规定是否可以告诉你们一些,如果不可以下面内容我会涂掉:早上白粥、绿豆粥、红薯粥,有时有鸡蛋(三天),有时有牛奶、豆奶、馒头、咸菜,中午是素菜,晚饭的菜有鸡肉、牛肉丸或猪肉、鱼豆腐,虽然量不是很大,但所配馒头管饱。考虑到中国的平均GDP和刚刚脱贫的一亿人,这种监狱伙食还真是有违中国几千年来对待服刑人员的惯有规则往死里整,大有改善。
在国内关押的这五年,我每天必看7点30分的新闻联播,作为在押人员学习的重要内容。我从新闻上看到中国政府这些年大力提倡读书,而且大力在硬件上促成全民阅读。我也从同监室购买的国内出版社的书中发现了一些值得一读的。例如我同监室买了一套《大清政府中的洋大人》(上下两册,2023年出版)以详细的历史资料(中外都有)介绍了在清政府中供职过的欧美白人的故事。很多事实连我都是第一次接触。例如以比较详细的资料介绍了当时“洋枪队”两任队长戈登和华尔在中国期间的“事迹”。与以前给我的印象大相径庭;戈登与华尔不对大清政府忠心耿耿,而是拒绝大清给予的奖励(与金钱),死而后已,一个战死中国,一个贫困交加埋骨美国,他们两人都加入中国国籍,在维护清政权上,不比任何以为被我们树立为“爱国清官员”小,而且他们还树立了不少优良榜样,例如对被俘的太平军将士按国际标准宽待,赦免,当清官员毫无道义地屠杀投降了的起义军官兵时,戈壁(或华尔)义愤填膺,要杀死当时的(曾国藩、李鸿章我忘了是哪一位),展现了中国官员三千年未有的宽容之品质。
这套书和民国大家对清史的描述大体相似。也顺便推荐。在这套书提到一件事,八国联军入侵北京后,面临大肆烧抢,包括洗劫烧毁故宫,重立傀儡政府,取代清政府。当时一位在北京为清政府工作的西方传教士上书英法等八国联军,阻止帝国主义烧抢古城北京,推翻清帝国。他其中第一条理由是:中国人民有深厚的文化、传统,未来会觉醒,发展得好。对中国的统治很难,目前只有清政府可以(有点以暴制暴的味道),这条说得大体不错。但第二条用来劝说八国联军不要烧占北京故宫的理由竟然是:“北京监狱囚犯的状况已有很大的改善!”——这条理由真让人惊掉下巴,原来万恶的列强竟然强烈要求——也就是强迫清政府改善自己监狱的人权状况。而清政府不知是真改善,还是做了样子,竟让这位著名的传教士(为清政府的“走狗”)以此为理由不要欺负清政府。以当时的中外力量对比,八国联军,或任何以为强权真要灭掉腐败的清政府确实不费吹灰之力。
这里我提倡孩子们注意观察研究一个现象:传统上的爱国主义教育,是否盲目的让我们不了解过去的青年一代为了反帝而站在腐败的清帝一边,也不能为了反清而去赞美帝国主义。清帝国抵制西方“侵入”并不是为了所谓民族生存与尊严,更不是为了人民福祉,而是与蒋廷黻等民国大家所发现的。清政府抵制外国势力侵入,正常贸易,人员交往、思想交流上的唯一考量与目的就是不想外国先进思想的传入与影响中国。如果我们在那个时期都把屁股坐在清政府一边,孙中山引进的美英思想,就是中国共产党传播的德国马克斯主义都不但无法进入,而且我们至今还蓄着辫子,翘着屁股跪在地上高呼: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这不是我们需要的爱国主义吧?切记切记!!
上面这段我是告诉你们一定要找一些进口历史事实的书看,历史不应该是一个小姑娘,任人打扮,否则你的历史都是从电视剧得来的,就可悲了。多年来我几乎无法与中国朋友讨论一些历史问题,因为他们的历史都是从电视剧、小道消息和宣传上得来的。我留给你们的书中,还有一些启蒙读物,这些我都是第二次、第三次阅读,这次是英文的,因为在狱中时间多的是,一本中文书,两三天就读完了,但一本英文书则需要一倍多的时间。
其中有两本吉林出版社出版的房龙的《人类的故事》和《宽容》,这是上个世纪广泛流传于大学校园的启蒙读物,浅显易懂,可如果读来仍有诸多亮点。在《宽容》里有这样一段话:坏的政府是那些正在扩大军队、警察队伍与加紧扩建(build)监狱;而好的政府则是正在修路架桥,扩建学校与改进(improve)监狱条件的政府。近一个世纪前的标准被一百年的时间反复证实。
30年来,我从一位爱国的战士,转变为一位更加爱国的学者与作家,阅读扩大了,经历丰富了,眼界也扩展了。但依然记得早年在国外修社会学和政治学时老师告诉我的一段话,他说,如果让你了解一个社会的文明程度,让你去理解一个政府的进步现代化程度,但只给你选择两个地点,让你去观察、研究,你选择哪两个地方?
答案是:公共厕所与监狱!任何一个社会的公共厕所都最能代表一个社会的文明程度!我曾写过一篇《坐在马桶上就能想清楚的道理》;而监狱则是任何一个国家政权权力最集中的地方,它无可取代地代表了一个政权的现代化与文明程度。今天,我先不想向你们展开解释为什么,我布置作业你们去思考,去阅读,包括《宽容》等,今后我们继续讨论。
2012年这届政府执政后,我在网上看到从上而下展开了一场“厕所革命”,大面积改善公共厕所设备,保持清洁,我心里又惊又喜,当时还没有想到,监狱的条件会不会也有改善?
但是,作为一个长期以来被定位判断社会与政府文明,进步程度的标准,能否靠这种自上而下的一时政策大幅改善呢?如果是,那这个标准就不能成为标准了,因为我们可以人为干涉,用短期运动式的方式改变周围来达到标准,而实质上换汤不换药?例如这些年大城市的公共厕所有了大幅改进,但我2017年去安徽省等农村考察,发现村里的厕所和十年前,100年前其实无多大改善,这些年我被关押,也一直在想,会有改变吗?
在2019年监居期间最艰难的日子里,我与多名负责看守我的(农民工)安保交谈,他们几十位都还在用地上挖个坑的茅坑,没一个到北京前用过抽水马桶……可见,标准就是标准,它们无法用简单的方法去改变,它一定与总体的社会文明程度相连;很难急功近利。
那么代表国家权力最集中的地方,监狱又有什么变化呢?我先不告诉你们,因为我有的是时间,我得在这里呆一辈子,去观察、去研究、去思考,也许,去改变?
爱你们的杨恒均
2024.7.23
注:我们监室每天只发一到三支圆珠笔,大家轮流用,所以一封信经常分几天写,不能占太多时间,看右上角的日期和时间就清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