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爱的孩子们：
这是给你们写的第五封信，逐渐向你们推荐我留给你们的书和我以前看过的好书。希望对你们未来追求知识有所帮助。你们都知道自从20年前，我把罗素的那段话作为我的座右铭后，那段话实际上指引了我的人生，我努力饯行之。久而久之，已成为我的一部分。那三种激情始终支配、引导、激励着我这一生：对爱的渴望，对知识的追求，对人类苦难的无限同情……
人类最高理想是追求爱，小到爱食物、舒服，大到亲情之爱，朋友之爱以及被佛洛依德声称支配个体生命的性爱，再大到社会之爱、国家之爱、人类之爱。维克多·雨果说：人最大幸福是心中相信有人在爱着自己。我要补充一句，还有一种幸福是你心中始终爱着一种比你还要大的“东西”，这“东西”可能是你的父母、子女、爱人、朋友、国人，也可能是某种为人类幸福的理想、使命。有了这种爱与被爱的强烈感情，无论何时何地，繁华的都市，无人的死亡沙漠，高堂之上，还是监狱里，你都不会迷失自己……
追求知识就是“读万卷书、行万里路”不用多解释了。渴望爱的追求知识最终体现在对人类苦难的同情上，我曾在中山大学袁伟时老师80岁寿宴上对我心目中的“公共知识分子”做了归纳，用“五识”来概括他们。首先他们得有知识、专业知识和普通知识，这主要靠阅读与学习；其次，他们得有“常识”，“常识”靠人生经历、经验与家庭、社会教育，分得清常识认定的好与坏：自由比奴役好，法治比人治强，有了这些常识才能引领你积累知识，避免学的全是人类积累的糟粕，或用所学知识去干邪恶的事。其次是“见识”，一名真正的知识分子，一定会有属于自己的认识、看法，不全是靠积累知识，甚至人云亦云，最多做到现阶段的电脑。这三项使你成为了一名“知识分子”。如果拥有了这三项，同时还有：胆识”，勇敢面对人类的苦难，打抱不平，反对不公不正，保护弱者，挑战独裁的权威而置个人利益甚至危险于不顾，你就是一名超出自己领域而为更广泛社群、社会做出贡献的“公共知识分子”。当然我又加了一识，那就是“赏识”。这绝不是多余的，一个拥有知识并勇于用自己的知识服务社会的“公共知识分子”最忌的就是傲慢、趾高气扬，眼中无他人，最终从根本上违背了为（广泛的）他人服务的初心。
回到我的“初心”——给你们推荐书。在牢里近六年，我一直在给自己开书单，也在思考一个问题：那些为人类、为国家、为社群做出过巨大贡献的人都读过哪些书？我曾经为一位狱友推荐“三民主义”这本书，试图让他明白为什么当初国内名派推翻清廷，却异口同声选择了远在美国游荡的孙中山作为领航人。孙中山被后世不少学者称为“孙大炮”，我认为那是脱离了历史背景的评判。就在这《三民主义》中，孙中山几乎是第一位把西方民主自由思想用浅显语言表达出来的人，他也是第一个告诉中国人去发问：问一下国家（政府）为你们做了什么？
这位狱友是一位国家银行的副行长，经济专家，可惜我没买到《三民主义》，反而买了一本我本人没看过也不感兴趣的《治国方略》。没想到这本书一下子吸引了这位原本对孙中山不以为然的副行长。他连续看了一星期，长吁短叹，最后告诉我：孙中山在下野后，在对中国进行考察后列出的中国发展大纲，也是“百年大计”，竟然完全是现在（100年后），中国在耽误了半个世纪后，目前正在一步步实现的，且不说铁路线路，甚至连具体某些港口的规划，也和现在的发展规划相差无几。他对孙中山佩服地五体投地，称他为“神”。
从另一本书上，我看到了孙中山的书中有五千多本书，几乎都被他翻看过。而且介绍的那些书都是当时和之前的最先进最有远见的世界各国政治、历史、哲学……这是我在介绍中国近现代人物对唯一看到的读书单长达五千本，而且从他的经历看，这些书以欧美主流为主。可是由于监狱条件所限，我一直不知道他的书架上到底有哪些书？麻烦你们帮我查一下。
我为何如此好奇？因为在阅读中国近现代重要历史人物（那些改变指引中国的）时，无论从他的著作、言论，还是自传传记中，我发现那时的很多政治、经济、哲学经典并没出现在那些伟人的书单中，也没体现在言论和行动中。那些建设国家的读过《联邦党人文集》韦伯吗？思想家们懂了伊拉斯谟、斯宾诺莎吗？
被我推为世界永远第一的大散文家蒙田也有一个书架，上面摆放了他阅读的希腊罗马作家、诗人的书。从那些阅读中，这个只出国旅游过一次的散文家写出了不比他阅读过的任何一本书差的巨著。我留给你们的有中英文两个版本的《蒙田文集》全集，这套书我读了两个月。这套书和柏拉图、亚里士多德、《联邦党人文集》、《杰佛逊文集》、托克维尔等是我花时间比较多的，此后还会多次谈到。
2018年在美国纽约时，我计划致敬我的偶像托马斯·潘恩，写一本30万字的给我读者看的《常识》，但尚未开始就在2019年初回国时被抓到北京。在看守所，经过沉思，读书，我觉得自己又能写《论中国民主》致敬托克维尔。再后来，我发现，也许我甚至能写论亚洲国家的民主和国家建设，类似亚洲的《联邦党人文集》……现在我发现我只能向你们介绍这些书。在每次介绍书时，我也不知道会写成什么样子，会写多少字，而每次写出来，都不是自己计划要写的。总像蒙田一样，写来写去，发现还是转回到自己最爱的主题——那就是我自己。呵，没有人比我更了解自己吧？所以这些介绍书的短文，也是写我的读书成长历程，类似于自传了。
不过我的思想远远快过我的笔，而且监狱写信极其不方便，所以经常写过后，我自己也看不清我写了什么，难为编辑我信的长辈和朋友了。但我试图在这个狭小的监室里，通过这支常常没水的圆珠笔芯，把我的世界，把整个世界带给你们……
写了五封信，我突然发现，我其实在致敬我的文学散文偶像蒙田。如果我的身体允许，如果我的头脑还清醒，中国政府还允许我通信，我会把一个美丽新世界带到你们面前。不求如我记得400年前的蒙田，只求4年、40年后，你们中有人依稀记得有这么一个老头，在监狱里试图带领你们走向广阔天地……
爱你们的杨恒均
2024.7.29
作者
yanghengjun418@gmail.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