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朋友的电话,竟然发现关机了。之后,某个夜深人静的晚上,电话响起来,朋友在电话李象小偷一样小声说:睡觉了,这个月没有时间,下个月再找我吧。最后不忘解释一句:孩子要高考,我们全家人都处于一级战备,我不能大声说话,明天还要起早给他做早餐。

        这才想起又到高考时间了,这几年已经很少再做高考的梦。记得有段时间,时不时发有关高考的梦,而且都稀奇古怪,例如突然去考试,发现自己忘记带准考证;看到考卷,考卷上都是自己不认识的怪字母;在梦中背数学公式结果想不起来,梦中急得把被子都踢掉了;朋友们都考上了,看着一车车载满胸前带着大红花的同学们前往大城市读书,我孤零零地站在秋夜飘零的路边……类似逼真的梦很多,说起来没有什么,但每次在梦中不是紧张出一身冷汗,就是惊得大叫而醒。这大概就是恶梦吧。

        后来我找到了一个对付这些缠绕不去的恶梦的办法,就是反复强调我已经考上大学了,过去的不会再重复了。后来还真灵,每次当我在梦中再次因为高考而陷入困境时,我潜意识里就有声音提醒梦中的我,你已经考上了,现在只是在做梦而已。

        这些年梦见高考的情况总算少了下来。前不久和高中老同学深圳相聚,一个当时考上了武汉大学的同学无意中说起了高考,说起来至今还做和高考有关的奇奇怪怪的梦,他的话立即得到好几个同学的附和。我这才恍然,敢情发这种梦的大有人在。

        高考结束后的一二十年里还不停做和高考有关的梦,而且那些梦都不那么正常,有些还是恶梦,就凭这一点,足以说明高考对我们这些年轻学子身心的影响。如果让我一句公道话,我得说,高考绝对是当今世界上最不理智、最不人道、也最不科学的制度。可是,话说回来,目前也确实没有更人道理智和科学而又兼具公正的制度取而代之。

        二十多年前的高考对于我们,绝对不亚于三大战役对于咱共产党政权。我们如果想要一份工作,如果想脱离自己的户口所在地(乡镇)进到大城市,唯一的办法就是通过高考。高考对于农村户口的孩子就更加重要了,一旦考上,就是鲤鱼跳龙门了,凤凰飞上枝头。

        于是,我们一边攻击高考,一边又告诫亲戚朋友的子女如何对付高考。两年前回湖北看到哥哥的儿子为了高考每天早上六点半起床去上早自习,晚上十一点才下晚自习,我仿佛看到自己的高考恶梦变成了现实。这种对青少年的摧残就发生在此时此刻,真让人觉得匪夷所思。

        我想,哥哥的儿子应该可以考得上一个大学吧,不过那代价也是之后一二十年的梦,有时还是恶梦。做梦只是一个方面,高考对我们身心健康到底有着如何深刻的影响,还有待于医生包括心理医生的进一步确诊。

        不过,虽然这些年高考还是那么紧张,弄得朋友白天连手机都不敢开,夜晚要等孩子入睡后才敢躲到阳台上低声下气给我打一个电话,但仅仅靠高考决定一个人命运的状况也有所改变。就拿农村人进城来说,我们那时不通过高考,还真没有什么办法,可是现在你背个包袱就来了。毕竟有进步呀。

        其实就是在我们那个时候,也有另外一个种情况。不久前,湖北随州一中的老同学在深圳聚会,我见到了女同学李彤,她是当时我们全班没有考上大学的少数几位中的一个。

        我们随州一中当时在全省都是很牛屄的,全省的全五十名中有不少是在我们学校里。我们班当时是湖北省最好的文科班之一,可能也是考得最好的文科班。高考分数下来时,大家都兴奋得不亦乐乎,随后忙着填写志愿,准备回家请客,收拾行李了,根本没有人去注意那少数几个没有达到分数线的。

        李彤就是那少数几个什么也没有考上的高中同学之一。李彤很文静,印象中很秀气,白白净净,不爱说话。我们班女生都坐在前排,我们当时就是这样看着他们的后背和秀发发奋读书的,男女生互相之间很少说话,我属于比较放肆的,经常用眼睛瞟女同学,不过那时也就向人家脸上瞟,呵呵。

        这次在深圳见到的老同学,除了李彤之外,全是当时考上全国各地重点大学的男同学。所以见到李彤我是有点吃惊的,等到接过她的名片,听完她的介绍后,就在吃惊中带些佩服了。李彤当时没有考上高考,那种打击就是不问也可想而知。后来她通过电大和自学等一直自强不息,我们见面时,她已经早就是注册会计师,并且还有好几个我说不出名字的高级职称证。相比而言,我那些考上重点大学的老同学并没有几个拥有这些高级职称证。

        就在一年多前,李彤和人合伙开办了深圳大公会会计师事务所,我想这确实很了不起,因为据我所知,我的好朋友中,当时考上大学的,至今还有好几位在向会计师事务所寄简历找工作的。

        李彤笑说,考上大学的同学考试的时候很艰难,考上后很舒服,而她则是考试时没有考好,之后就一直靠艰难的奋斗慢慢赶上。这话有道理,然而也折射出另外一层意思,那就是对于很多人,高考只是跳龙门,一旦考上后,就不求进取了,就“很舒服”了。这种情形在我们那时(大学毕业包分配,甚至包到死)特别严重。其实,我也见到了一些当时考上大学的老同学,现在在一些所谓铁饭碗的单位混日子,过着不上不下、不死不活的生活。

        看到老同学中终于有一位不是靠考进大学而是靠自己不懈地自学努力达到今天的地位,我心里很高兴。我邀请李彤来看我的博客,她看了几天,就把自己的想法写来给我,希望我能够帮她贴出来。

        我意识到,老同学是有慧根的,不光知道奋斗赚钱买房子,也知道关心周围关心社会,这让我很高兴。实际上,我现在早已不把一个人有多少钱、开了几间公司作为成功与否的标志——那是我十年前的标准。现在,我更多地是看一个人是否活出了自己,是否活出了良心和真我,是否活得高尚——有点象文革语言吧,呵呵。

        现在把李彤的留言附在下面:

        我们国家上至央视台下至地方台每一场文艺晚会包括亿万人民翘首以盼的春节晚会,都会有这样一些节目,为了博得观众的笑声,会在节目里把人物描绘成“不正常”,进“精神病院”等等。实际上就是把精神分裂症患者作为取笑对象。台上喜笑颜开的演员们,幕后的编导们,电视台的负责人们,还有各位父母官们,你们想到没有?此时,有一群可怜的人——患者及家属也坐在电视机旁,也想在痛苦的日子里,偷得几分快乐。可是,这一丝快乐,也被没有爱心的编导们剥夺了。别人在笑,他们在哭。其实他们的病和伤风、感冒、癌症一样,都是人体的某一机能受到损伤,但是由于社会的偏见,长期以来,这些患者忌讳公开求医、忌讳到正规医院求医,得不到社会的包容。患者痛苦,家属更痛苦。他们要承受比别的病痛更多倍的痛苦,他们很脆弱、他们需要帮助。爱滋病患者尚能得到全社会大张旗鼓的帮助、关怀,而对“精神分裂症”患者,得不到帮助也行,给他们一点宽松环境总该可以吧。国家的宣传喉舌没有正确的导向,社会偏见怎么能消除?

        下面这段是李彤给我的信:

        ……

        我有这个想法已经有一、二年了。我曾经想给中央电视台写信,想给胡主席写信,想给温总理写信。但我担心他们收不到,所以就放下了。最近到你的博客里转了转,发现你不仅担忧国家的危亡,也关心贫民百姓的尊严,所以就想找你帮忙了。谢谢你的支持和鼓励!以后有郁闷的事,就到你这里一吐为快了……。

        李彤提的问题应该已经有人讨论过,但还不够。类似的问题非常严重,我记得春节晚会有一个赵本山卖拐的故事,当时我是在国外看到的录像带上的这个节目,我非常震惊。因为这个节目如果是在美国表演,赵本山也许要吃很多场官司。想一想,当我们国家最有名的戏剧明星在全国收视率最高的节目中一拐一拐模仿残疾人走路的滑稽模样逗得全国人民(全国腿脚没有毛病的人民)花枝乱颤的时候,是否有人记得在这同时至少有几百万甚至上千万腿脚不好的同胞也在观看这个节目?

        如果你身边正好有一名残疾人,你不妨注意一下他难堪和痛苦的脸色,你就知道你的欢笑是建立在他的痛苦之上的。

        谢谢老同学彤来信,我特此为文一篇,是想提醒大家,不管你多忙碌——李彤的会计师事务所开业一年,整天忙得没黑没夜——,你都有时间关心周围的人,关心那些被忽视、被伤害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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