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友特别是“致命”系列读者的来信,我一般都是要回的,只有少数没有回的。不回的原因大多是认为没有必重复一些众所周知的事情和道理,可是也有那么几封信让我不知所措,始终没有回。其中一封信是一年前就收到的,我试了几次回信但都没有发出,一直拖到今天。但我也始终没有删除这封信,可谓耿耿于怀。
这封信如下(一些过激语言有更改,不能照录,请原谅):
“杨XX,朋友推荐读你的间谍小说,我是兴致勃勃去读的,但读不多久就有一种不爽的感觉,到后来这种不爽变成了难受,看完书几乎就成了恶心,……我不知道你精心炮制的中国第一套情报小说的目的是什么,也不知道你是为什么人写的,但我显然不应该是你的读者,我甚至后悔读了你的书……原因嘛,很简单,世间最卑鄙的东西——中x共的间谍——在你生花妙笔下都变成了凛然正气甚而至于顶天立地的英雄好汉……。杨XX,有人说你对他们非常了解,不但了解他们的工作,甚至也了解他们的内心深处,你在为他们树碑立传、歌功颂德。如果你真正了解他们,你应该清楚一个事实,中x共国繁殖出成千上万的间谍,不但塞满了中国的大街小巷,而且已经把‘中国制造’的间谍布满世界各地,这是不争的事实,你的小说中也没有回避,那么我想问一句,中共国建立这么多年,出现过一个你书中所颂扬的那类间谍吗?……你书中的间谍不但有思想、有理想,而且最后都和中共决裂,为人民献出了自己“赤诚的间谍的良心”——人世间有这类东西吗?你的立场已经很清楚了,不妨再来看看你对间谍的定义:间谍是影子,来去无踪,虚无缥缈,但只要地球上还有光明和黑暗,就有影子存在。你把你的书献给那些‘为了光明而潜伏在黑暗中的间谍’。杨先生,多么感人!我佩服你,你对间谍的定义甚至已经成为一些年轻人对间谍的唯一认识,不过,我还想问一句,你在写那些潜伏在希特勒德国的间谍吗?你在写八年抗战中打入日本特科的民族英雄吗?很遗憾,都不是,你在写历史上最残暴的政权的间谍——中共间谍!杨先生,你见到过你书中描写的中共间谍吗?你相信现实中国有这样的中共间谍吗?……如果你也和我一样生活在这个地球上,我想你知道的也不一定比我多,我自己从来没有看到过这样的中共间谍,而且我相信今后也不会看到的。中共国安部的间谍是中共用来镇压人民、维护统治的工具和走狗,他们会随着中x共的毁灭而灭亡……”
这封信后面还附录了我致命系列的几个故事,这里就不录出来。当时看到这封信时,一开始觉得很容易回答,但写了好几次后,都觉得自己给出的答案连我自己都说服不了,也就放下了。先放下这个网友的情绪语言不提,就这位网友提出的一个直接问题“有这样的中共间谍吗”——我就感到不知道如何回答。我觉得难的原因首先是我确实不认识这样的间谍,我认识的间谍都在忙着赚钱、跟踪,和搞能够赚钱的情报以及能够花掉所赚的钱的二奶等等。可是,我又不愿意说没有这样的间谍,至少我认为有,在哪里?在我的小说里。
我说不清楚,我写书是有感而发,一鼓作气,对于一些高深的理论,或者需要为自己辩护的事,我结结巴巴。这和我的知识结构和所读的书有关。
直到两个星期前在《南方周末》上看到崔卫平的文章“伦理上的想象力”,评论电影《窃听风暴》,我才有所理解,自己为什么会写出一个并不存在的间谍,又为什么面对质疑时始终不愿意说出没有这样的间谍的原因。
《窃听风暴》揭露铁幕国家安全部门对公民无所不在的监控和折磨,这个题材并不新鲜,大家也都知道了。然而,电影讲了很多在真实的历史中从来没有发生过的事,例如一个共产国家的间谍被窃听对象感染(这样的事情从来没有发生过),然而,看过《窃听风暴》的观众都会被片子感染,而且认为影片很“真实”,我自己也有同感。我想,如果我的书能够在大陆出版,能够拍成电影,也会让一部份人有类似的感觉。我们描写的都是共产国家最卑鄙的那类人,但我们其实都是在写“你有选择的人生”以及“人心和人性”,我们都是在无可奈何中幻想和虚构人性的光辉,以及在最黑暗之中靠艺术的想象力带领我们到达彼岸的光。如果忽视了这点,把小说当成纪实去看,那就问题严重了。
再往深里说,我就不会了,我想我还是借崔卫平的原文几段话来表达我的意思。
“想去赞美那些活在污秽地狱里而仍旧能创造美的人,想去亲抚他们的头。”
“这就是我称之为‘伦理上的想象力’的东西。它指的是人们出于对于自身的信任,决意过一种符合伦理的生活,觉得那是可行的。它既存在于生活当中,也存在于创作当中。人们感到自己需要有一种比现在的生活更好的生活,觉得自己可以‘离地’,走进那样一种生活中去,而不是永远地被某种无能为力的感觉纠缠着。将一种伦理上的冲动称之为‘想象力’,是因为那样做看起来是不可能的,是匪夷所思,或者在别人眼睛里是大逆不道的。哪有一个‘趴窝’的特工最终被自己监视对象所感染?当多纳施马克联系使用当时东德一些办公大楼进行实地拍摄,监狱博物馆的馆长拒绝了他的请求,因为据这位博物馆长说,在整个东德,像魏斯乐那样‘良心发现’的秘密警察一个也没有!而这位年轻人之所以坚持这样写剧本这样来拍摄,是因为逻辑上这是可能的。这就是良心的逻辑,伦理上的逻辑也即想象力。”
“我在批评当下年轻导演的创作时,经常遇到的反应是——对方振振有辞地说,这是生活中真实出现的,即认为作品只能照搬生活。《窃听风暴》让我们看到了一个不是根据生活本身而是根据生活的逻辑、伦理的逻辑编造出来的故事,而它相当具有说服力。在很大程度上,拒绝伦理上的想象力,便是拒绝艺术上的最重要的想象力。人们在生活中同样需要这种改动自己‘剧本’的信心和想象力。对于魏斯乐来说,这种想象力部分地是通过倾听贝多芬的音乐、阅读布莱希特的诗作获得的。”
这篇登在在《南方周末》上的文章更好地回答了这位读者对我的提问(指责?),我把它的主要内容收录在这里,就不再专门去回信解释了。这篇文章原文在:http://www.nanfangdaily.com.cn/zm/20070308/wh/wx/200703080045.asp
